母親說那一晚漲潮,在祖厝的房裡,產婆剪斷肚臍帶時她不確定聽到的是嬰囡哭、 抑是海泳聲。
海的孩子在陸地上流浪就像一隻寄居蟹,時時需要回到海的懷抱尋求母親的溫暖。
~~為了想要有個海,丈夫計畫在靠海的地方買間房舍做為夏屋。有了靠海的房舍就可以時時親近海,就可以一解思鄉愁。~~
為了尋找海,我們上週末再度拜訪諾曼第。
這次按著地圖行腳, 晚上就夜泊距離巴黎90公里的Deauville 。
Deauville位於沿岸地區,處處可見傳統諾曼第式、裝飾著木質骨架結構的建築 。 這一座小城是夏季的渡假聖地,沙灘上遍佈色彩繽紛的遮陽傘,到處可見的戲水人潮。此 外,也和南部的坎城一樣,每年舉行全球矚目的國際影展, 包括二、三月的亞洲電影節、美國電影節,吸引各國佳作前來參展。在區內布朗路上名牌精品店林立,充分滿足在這裡渡假的名人雅士精品購物的需求。
過完五月應該就是夏天,可是諾曼的溫度計上只有攝氏15度。彷彿有人偷走了今年的夏天,到達Deauville時城市一片煙雨濛濛。
汽車沿主要街道前進就看到有著美麗噴泉的圓環,周圍有商店和市場構成城市的繁榮。因為是度假城市,街上除了本地人外還有許多遊客,共同點是走路步伐悠閒緩慢。
我們下榻在港邊一家兩顆星的小旅館。和法國其他地方的兩顆星旅館一樣,房間不大。但是推開 窗戶可以眺望DEAUVILLE港、和大帽子般的屋頂。
行李安頓妥當後,我們裹著毛衣開始認識這個著名的城市。
賣魚的市場絲毫沒有腥臭味,旁邊還開了幾家咖啡館,遊客迷上獨特的諾曼第建築,到處都有人正在按相機快門。
有海就有魚,看到魚就想起南台灣的東港小鎮,於是要求老闆讓我拍下這張魚攤照片。
出了市場,繞過幾條街就來到港口。
港口停泊著各式各樣的帆船和遊艇。台灣曾經也以造船業聞名,甚至生產昂貴的遊艇外銷歐美國家,然而直到6年前離開時我從未在台灣看過人民駕駛帆船或遊艇徜徉海上....。我只記得故鄉的岸邊永遠有海防軍人巡邏,小時候還聽說因為蔣介石害怕台灣人偷渡去美國所以禁止我們靠近海。
海的孩子不能靠近海, 海的孩子只能遠遠望著海...。
13歲那年, 蔣經國政權掠奪了我的家族的土地,在我的故鄉開發石化工業區 、豎起一支支如地獄火燄的巨大煙囪,從此我就失去了海。
諾曼第人很有智慧、也很幸運,他們認真守護海,成就優雅的城市。人們從遠方來親近諾曼第人的海,沒有煙囪的土地為他們招徠財富。
賭場為遊客提供運氣和歡樂,為城市創造就業機會和稅收。
梭巡在港邊,看著一艘艘美麗的船隻,想著逝去的青春夢~~。十七、八歲時渴望成為流浪者、設想自己愛上一個沒有終點站的水手。海對我不只是夢,海是靈魂也是血液。
海帶給諾曼第生命,也帶給諾曼第人財富。
人們紛紛在海邊建造華麗宅邸炫耀財富,一座座透過工匠精工雕琢的諾曼第式宅邸面對著海,它們有木質骨架和紅磚牆,裝飾著禮帽般尖斜高聳的屋頂,正適合本地多雨的氣候。
海港的另一端水道停滿了一排排小船,船桅指向烏雲密布的天空。眼前的海、船、和海鳥在這個風雨前的片刻結構成一首低沉又清亮的交響詩。
盡頭海平線上,黑色的雲像潑墨,告誡船隻安份的躲在港灣~~。
岸上的渡假公寓吸引了歐洲各國愛海的富豪,他們是候鳥,在夏季來到Deauville,入秋就離去。冬天的諾曼第孤寂寒冷只剩下空了的夏屋。
向晚時分,巡視完畢港灣,Deauville街道亮起霓虹燈。商店早就關門了,遊客消失在街道上、擠進了餐廳狹小的座位品嚐海洋的味道...。
第二天,在旅館用過早餐後繼續前進。
諾曼第地區靠海的小城宛若一顆一顆耀眼的珍珠點綴在綿長的海岸線上,Cabourg Vilers Trouville....雖然各具特色卻同樣引人駐足流連。
在我們的目的地HOULGATE之前先抵達一個小港灣Guillaume。 岸上有許多濱海的社區,多半是夏屋。
咖啡館做社區的社交中心,也接待路過的遊客。
港內依序停放著一列列沒有出海的船。船讓人想到遙遠地方~~。船讓人想到自由~~。船讓我想起了飄浮在太平洋上的故鄉~~。
為什麼故鄉的港灣總是堆滿廢棄的垃圾?為什麼故鄉的港灣只有破舊的竹筏?為什麼故鄉的港灣矗立著碉堡?為什麼故鄉的港灣無比荒涼爬了一地馬兜鈴?
被蹂躪的故鄉啊!母親是如此的憂傷!被遺棄的港灣啊!我的心想到就這樣酸!
再次來到HOULGATE,感覺像回家,有了幾分熟悉和親切。
一下車就遇到街上傳來鼓號樂隊,問了路人才知道是居民紀念敦刻爾克大撤退的遊行,幾十個人浩浩蕩蕩在市中心繞了一圈表達對戰爭的紀念和社會公民意識。
和其他城鎮一樣,HOULGATE 街上開了多家房地產仲介所,可見房地產交易熱絡。
我們穿梭了幾家仲介所,也聆聽了幾個案例介紹。 囿於預算有限,又考慮交通、環境種種因素,只能望著仲介人手上的照片搖頭嘆息。
就在不抱希望後,馬可提議暫停詢問夏屋的事,夫妻攜手往郊區漫步。
走了約700公尺被一道花牆吸引。我眼尖發現白色柵門上掛著房屋出售的招牌,猶豫幾分鐘決定按電鈴拜訪。我們沒有把握屋裡有人, 因為或許這也是候鳥的一個窩而已。不料真的有人從窗戶探頭出來回應。這是老太太的小屋~~。
小屋是1957年蓋的,78歲的老太太獨居在這裡30年了。30年前,她離開一個索然無味的婚姻從巴黎搬到小城來,買下小屋就定居下來了。
老太太帶我們看了屋內兩個鋪上木質地板的小房間、窗戶開向後院的廚房、陳舊的浴室、塞滿書架的客廳和起居室、應付寒冬的壁爐,面積約有70平方公尺。她還介紹了一隻綣臥在桌上的貓,牠的白毛有著黃斑點,是屋裡30年來的第三隻貓。
小屋的下層地窖有車庫和儲藏室。
當看到車庫裡的汽車時,我以為老太太有親戚在家做客,然而,讓人無法置信的,她說經常開車到巴黎探望朋友,說完又狡黠的笑了,像個不經意透露秘密的孩子。
我們在後院審視幾棵李樹和薔薇,老人帶著歉意敘述因為體力漸衰無法照顧屋子內外才想賣掉,她計畫到Caen城買公寓安渡晚年。
整座庭院連同小屋總共900平方公尺, 真不知道78歲的老人如何推動割草機呢!
屋角牆緣攀爬著一叢叢花枝 ,蜜蜂在花間忙碌的沾惹,跟前跟後的貓憤怒的追著蜜蜂在園裡轉~~。
回到屋內,馬可表明了想買小屋的願望。他告訴老太太,很喜歡小屋充滿陽光的明亮、喜歡看著花園在廚房燉湯、喜歡圍著壁爐烤栗子...。
呵! 這一生極少有如此教我驚訝的事了!談妥買賣後,老太太掀開桌上的布罩,竟然打開了一部新型電腦,敲打鍵盤架勢比我這個噗浪客還權威,接著又列印出一疊資料。不得不折服啊!這麼迷人的78歲女人~~ 。
我們目瞪口呆看著老太太聯絡公証人、仲介人。
四面牆都貼著書架,一屋子的書呢!我喃喃地說自己也有一屋子的書,在台灣的家,在巴黎的家...。貓在我腳上磨蹭。老人精神抖擻用著新款手機和公証人約時間辦理瑣碎事項,突然她回過頭來對著我說:我知道你們為什麼愛上HOULGATE,我知道你們為什麼要買這房子,因為妳這妻子愛海...,我猜對了嗎?
敦刻爾克大撤退Dunkerque grande retraite :
1940年4月,法西斯德軍突然向西線大舉進攻,接連佔領了挪威、丹麥、荷蘭和比利時等國,並繞過“馬其諾防線”,橫掃法國北部,把英法聯軍切成兩段。在這危急時刻,從5月26日到6月4日,英、法及比利時軍隊近34萬人成功地從法國北部的敦刻爾克撤退到英國本土,為繼續抵抗納粹德國的侵略保存了有生力量。這是在敦刻爾克大撤退時,一名英國皇家海軍士官扶著受傷的戰友走上一艘驅逐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