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一
他說第一次見到我時就是被披覆在背上的頭髮吸引。
那是一幅美麗的黑色瀑布、閃著絲綢般的亮光就像沙灘上捲起的一朵朵浪花。對瀑布的渴望讓他執著追求了六年,這個蓄有長髮的女人終於成為妻子。
婚後,洗頭髮成了每個禮拜天的大事。
我坐在浴缸裡,丈夫用洗髮精仔細搓揉後,沖水再抹上潤絲精,接著是吹乾、梳理, 動作日漸熟練就像髮廊的師傅。
他像照顧孩子一樣珍惜著妻子的頭髮。然而,頭髮卻有如移植的盆栽枯萎了。從台灣移植到法國水土不服。
屋裡到處看得到掉落的髮絲,客廳地毯上、書房沙發椅上,總是有撿不完的頭髮,就像凋零的花瓣。尤其洗頭時更是大把、大把的脫落。他說看就像看著櫻花謝了,心疼到淚水流了下來。
於是找了皮膚科醫生看診,做了一項項檢查,從貧血討論到壓力,結局是必須服藥。
為了我的頭髮,丈夫到藥房買了許多保養品。洗的、抹的、吃的,琳瑯滿目。幾個月後終於逐漸看到頭上冒出不少新髮。他笑說櫻花謝後總要長出新葉。
欣慰之後,他開始為長出新葉的頭髮 搜尋各式裝飾品,絨布縫的髮圈、串著真珠的髮箍、鑲著水晶的髮夾 ...,塞滿了抽屜。因著這些美麗的裝飾品,我的頭髮時而束起一支馬尾、時而挽成髮髻盤在頭上、時而又垂掛兩肩隨風飄揚。
直到去年四月在泰國普吉島渡假時難耐燠熱溼悶的天氣,趁著逛街就走進路邊髮廊要求剪去長髮。師傅的剪刀卡喳幾下後,我看到鏡子裡自己露出了頸子,短髮緊貼耳朵、瀏海齊眉,模樣清爽就是回到四十年前的小學生時代。師傅直誇一張娃娃臉適合新髮型哩!
回到旅館後開門進了房間,正在看電視的丈夫像遭電擊似的從床上跳起來,那眼神無法用文字形容,倒是像看到陌生人般,愣呆幾秒鐘才伸過手摸了摸我的頭。
這時刻,我像背叛了誓言的孩子羞愧面對同伴, 很快 鑽進他的懷裡低聲保證,我還是我啊!剪短了頭髮的女人仍然是你的妻子...
那一夜,他在睡夢中翻轉不安,直到聽到他打鼾的聲音才發現他仍然緊緊握著我的手。
~~之二
我的一頭濃密綣曲的黑髮得自母親的遺傳。
記憶裡,每逢年節前夕母親一定要到美英的店裡電頭髮。這時候我總吵著要當跟屁蟲,其實就為了喜歡那份熱鬧氣氛。
店裡只有頭家娘和一個學徒。學徒先幫母親洗了頭後,美英動手裁剪,再一一捲上粉紅色的藥包,頭髮便吱吱作響冒出白煙,好像廟口爆米香的機器。不多久,卸下鐵夾子後就成了一朵朵花一般的髮綣。經過吹整後的髮型煥然一新,母親牽著我走出店門時總是神情愉快的 訴說,她年輕時可是頂著電影《羅馬假期》裡奧黛莉‧赫本同款的髮型呢!
那個年代鄉村女人沒有太多美容品追求時尚,當然也沒有五花八門的洗髮精。
洗衣服的肥皂被拿來洗澡、也洗頭髮。接著是有人兜售美軍帶進 港口的加美香皂、象牙香皂。這些可是奢侈品,母親買了存放在衣櫥裡。 最愛聞她剛洗過的頭髮,在庭院裡曬太陽散發出淡淡的花香,我會順勢爬上母親的背撒嬌,貪戀地磨蹭著。
年紀漸長,母親頭上的白髮漸多,終至看起來佈滿蒼桑。
第一次 陪母親到高雄買了染髮劑,那天就在庭院擺了張椅子,女兒幫母親染了頭髮。細細的撫摸著原本烏金柔軟的母親的頭髮,手裡卻感覺到像乾枯的稻草,才知道她用青春換得了一窩孩子的代價竟然如此讓人不捨啊!
之後我的生活飄浮不定,總是離家的時間多。每一次回家見到母親,就見到她的頭髮又白了許多,母女相聚的時候就要染頭髮。
看著母親坐在梳妝台前緩緩梳著被歲月摧殘失去光澤的髮絲,我會不由自主把臉轉向窗戶、望著庭院裡的老樟樹,忍住不讓自己哭出聲音。
前年九月帶著丈夫回台灣探親,計程車停在家門口,迎面走來的老婦人已然佝僂衰老滿頭全白。驚訝頃刻,我呆立在門前喊了一聲『媽媽』,也就索性抱著她放聲大哭,懷裡母親身骨單薄、搖搖欲墜,為人子女只能心酸懊惱無法陪伴她身邊。
那天吃過午飯後,因為時差而昏睡,等醒過來 下樓去尋找母親, 不見蹤影。通常這時候她應該在庭院裡整理花草。轉身卻看到門上貼著紙條,上面是母親用顫抖的筆跡寫著:媽媽去美英家洗頭毛。